很少能像今天这样有闲情逸致定心整理自己的博客。通常人是或兴奋或悲伤的状态下敲下键盘,抹上数行文字的。总觉得自己太紧张,不太知足于点滴的快乐。虽不知接下来又会胡乱忙些什么,还是很享受这午后悠闲自在的时光的。我喜欢发呆中的文字,那比较真实近乎自然。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,好像前世是出自明末清初的市井生活。所以特别陶醉于以此为背景的作品。
想来从前闲来无事在图书馆的老位子上翻翻《章回小说》,抬头窗外已是夕阳西下。如今再次看看《浮生六记》、《红楼梦》的个别片断颇有新的体验。《红楼梦》虽以“淫词小说”的名义被禁,但翻遍全书,其中真正涉及性爱描写的情节并不多,除了第六回“贾宝玉初试云雨情”写得比较露骨之外,倒是撩人想象的地方不胜枚举。在曹雪芹笔下,性总是表现得若即若离、迷离恍惚,总能让你在无性处看到性,也总会在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,与同时代的各类艳情、性爱小说相比大异其趣,可谓不涉“性”事,却尽得风流。
颇有意思的是警幻仙姑对宝玉分别说过的两句话:其一是在成其好事之前,仙姑如是说道:“吾所爱汝者,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。”其二则是在成其好事之后,仙姑对宝玉如是警醒:“快休前进,作速回头要紧!”警幻仙姑之所以推许、看重宝玉,乃是因为他“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辈推之为‘意淫’”,而宝玉与所谓“世之好淫者”的区别,也正在于“意淫”二字。在警幻仙姑看来,一般“悦容貌,喜歌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”者,大抵不脱“皮肤淫滥之蠢物耳”,而真正的多情种子却是能够“领略仙闺幻境之风光”的“意淫”者,即如法国作家莫洛亚所说的:“与美人相对,就是一种幸福”,庶几就能够代表这样一种境界,或者一种状态。所以警幻仙姑既充当了宝玉的性爱启蒙者,同时又及时提醒他性“即迷津也”,毕竟“意淫”者才是仙姑理想中的浊世佳公子形象——这里无疑带有明显的灵、肉两分的痕迹。文人对于人格高下的判断亦同样由此划分。可见,“蠢物”与“意淫”者虽然都喜欢美女,但后者与前者的“片时之趣兴”却有着截然的不同,与其说后者喜欢的是女人,不如说他们追求的是一种永恒的理想,而那些心智超群、纯洁无瑕的女孩子,也正是这一理想的象征与化身,所以,作为“意淫”者的贾宝玉屡屡声言: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子是泥做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便清爽,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!”也就毫不足奇了。
但是,话虽如此说,但警幻仙姑的灵、肉两分却有着明显的矛盾之处,她本人也只能沉迷于左右摇摆、进退失据之境而无法解脱。根据她的理解,所谓“意淫”,原是将性的接触限制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之内,为你制造想象力的空间,而并不提供性的生理满足;让你感受到性的气息,却无法真正抓住它。传统社会之所以不乏意淫氛围的营造,首先是因为它缺少两性之间正常交流的机会,当性找不到正常的渠道去发泄时,它只好诉诸精神的自赎来解决,性就是以这种意淫的面目出现在传统文学中,满足着各色人等的心理需要。人们读明清小说,总能在其中的两性关系中嗅出一股狎邪的气息,即一方面是无休止的纵欲,另一方面却是以精神营造性爱的乌托邦,即前者刻画的人物大多是一些性爱场景中的拉线木偶,后者则塑造灵、肉两分的理想人物,借小说之名,行意淫之实。而事实上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两者殊途同归,不免都是性压抑的产物,只是前者执著于性行为,后者执著于性意识而已。在中国古代社会,一般文人更喜欢以他者的目光去偷窥性爱场景,来达到自己解欲的目的,因为宗法社会必然以禁欲为保证其血缘关系纯正之前提。在这种环境下,偷窥实在不失是一条风险最小、收获良多的解欲渠道。表现在性爱描写上,则大多相互因袭,既缺少个体间的差异,尤缺少个人化的真实体验,所以他们意淫起来固然津津乐道,而一旦涉及具体的性爱操作细节,马上就会想象力枯竭,陷入陈词滥调的境界中而无法自拔。不过,意淫虽然与现实无涉,却足以为想象力提供一个左右逢源的空间,最终使意淫演进成为一种别具一格的性爱文化,以至上至王侯将相,下至贩夫走卒,无不沉湎其中,且乐此不疲、大废不起。据晋人王嘉的《拾遗记》所载,汉灵帝曾在自己的王宫中建了一座“裸游馆”,为的是让美丽的宫女们在这里集体裸浴,供他观赏;到了《赵飞燕外传》中的汉成帝,则尤喜欢从浴室外四垂的帷幕间偷窥赵飞燕姐妹洗澡时的裸体,甚至为自己的这一雅好不惜动用国库里的黄金来贿赂宫女。最绝的当然还是《长生殿》中的“窥浴”一节了,洪升以宫女的视角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唐玄宗与杨贵妃之间的“鸳鸯浴”:“悄偷窥,亭亭玉体,宛似浮波菡萏,含露弄娇辉。轻盈臂腕消香腻,绰约腰身漾碧漪。明霞骨,沁雪肌。一痕酥透双蓓蕾,半点春藏小麝脐。爱杀红巾罅,私处露微微。”在这里,很难分清何为实、何为幻,哪些是真实场景的描述,哪些出自作者的想象,借用纪晓岚评价《聊斋志异》的一句话,真个是“燕昵之词,亵狎之态,细微曲折,描摹如生”,字里行间,可谓极尽意淫之能事。
看来,无论是让人失魂落魄也好,令人精神恍惚也罢,意淫的欲擒故纵与欲盖弥彰之玄妙,的确自有其颠倒人心的力量,而且,不管意淫的现实作用如何,它曾为自古至今的艺术家提供了无限的想象力,却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。
